解脱的技能

 

[作者] 阿姜李 • 达摩达罗(南传佛教大师)

[英译] 坦尼沙罗比丘

[中译] 良稹

The Skill of Release

——Teachings of Ajaan Lee Dhammadharo

Compiled and Translated by Thanissaro Bhikkhu

 

禅那技巧

 

刹那定好比草房,房柱由软木做成。刹那定不是禅那。近行定好比瓦房,房柱由硬木做成。安止定好比牢固的水泥房,这才是我们在一乘道[ekayana-magga]上“合一”之处。好比独个坐在椅上、躺在床上,没有人来占据我们的位置。或者好比独个在房里,没有人来打扰我们。我们独个在屋里时,就自在了。如果愿意,甚至可以把衣服脱去。我们可以规规矩矩,也可以无拘无束,没有人抱怨。这就是为什么,安居于禅那的心,有自在。它拥有一口深井,可以从井里得到足够水分,达到可以放下寻想与评估、只留下乐感的地步: 这个时候,觉受成了你的念住之处[vedananupassana-satipatthana]。色身有充足感。地、水、火、风四元素都有充足感。心这般充足时,什么也不缺。那就是喜。你不再想要四元素了。心在这个喜感中沉浸许久时,好比你把东西长久泡在水里。水必然饱和它。这种喜感是第二禅那。喜感开始动起来时,你就不自在了,好比船开始摇晃时,你想回岸上去。因此,一旦喜感充满身体,你就放下它,只留下乐感与置心一处。当心在乐感中浸泡、达到饱和点时,也把它放下,只剩下一种平等无偏[]的空旷感。心真正达到空性时,它宽敞、明亮。它越沉浸在平等无偏之中,越寂止,升起一种内在光明感。光度强大时,你达到了正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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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想,是专注于呼吸、不受干扰,它好比种树。评估好比松土、施肥、从根到顶给树浇水。色身好比土壤,会松软起来,让肥料与水渗透到根部。喜感好比那棵树叶色鲜绿,绽放出花朵(喜感有五类(1)一种色身特殊的重感或轻感; (2)色身的漂浮感; (3)凉感或热感; (4)色身表面一种微颤感; (5)色身开始摇动。) 乐感的意思是,身与心寂止,不着五盖。置心一处[心一境]意思是,对其它事物持中性感,完全寂止于专一目标。这就是佛陀所说,随着戒德而成熟起来的定力,有大善益、大果报的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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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想好比站着看窗外。有谁经过,我们知道,但不去招呼;他们走过,我们不转头跟着看。我们只站在窗口一动不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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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呼吸作寻想与评估,好比修车技工。心好比总技师。我们开车,必须注意观察,不断检查机械零件,比如方向盘、缓冲器、轮胎、输油管,看哪个部件有磨损、不正常。发现有部件不正常,得立即修。那样,汽车会载着我们安全到达目的地。你在修习定力时,也必须注意观察,检查呼吸是否平缓,作调整,使它舒适。那样你的定力会一步步提高,最后把你带到超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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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们批评你耽于禅那的盲目境界,那也强过无禅那可驻。如果他们说,你就像不出壳的雏鸡,那也好。雏鸡在壳里时,鹰鹫不会冲下来抓它。等它破壳而出时,便成了猎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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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们也许会说你坐着禅定像“树桩”,不要听他们的,因为树桩有树桩的用处。有时它们会长出新枝嫩叶让你吃。不过如果树桩起火烧焦,就没有一点用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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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不断地训练心智,它越来越成熟、坚强、锐利,可以直接切开一切。好比刀磨个不停,不可能不快。因此我们修持,应当像磨刀一样不间断。身与心任何部分不健康,要不停的调整,直到获得好的结果。好结果升起时,我们会进入正定。心坚定地确立于当下,置于一处。我们的身与心同时获得力量。色身有力量,意思是无论那里有痛,我们可以调节地、水、火、风元素,产生舒适感。好比修理树枝: 哪根枝丫折断、腐烂,把它剪去,移栽一段新的; 新的断了,再接更多的新枝。我们不断地这样做,直到那株树健康、强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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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寂止有两个好处: 压制与斩除。如果我们还不能斩除,可以压制。“压制”意思是,心有杂染,但我们不让它烧起来,变成行动。我们控制它。“斩除”意思是,根本不让杂染出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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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调理心智,我们必须有观察力,看见什么需要纠正、什么需要培养、什么需要放下。如果你只纠正,不做别的,不会成功。只放下,不做别的,也不行。修行要求怎么做,我们就得怎么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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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入定时,不会给经过的任何念头吸引。好比一个人专心工作。路人想与他攀谈,他不会应答,甚至头也不抬。同样地,心真正斩断外在杂念时,必然会专心守着禅定对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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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是杂染的心好比海中咸水。你必须用许多寻想与评估,把心过滤、蒸馏、才能把海水变成雨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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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每一个人,好比独坐一叶小舟,在大海里漂行,周围是狂风巨浪。有的人漂得太远,根本看不见海岸。有的人上下沉浮,时而看见海岸,时而看不见。这代表那些在重复“哺哆-哺哆”的人。有的人漂得离岸近些,看见了鱼笼、帆船、岸上的绿树。有的人在拼命朝岸边游,还不曾到达。至于佛陀,他就像一个站在岸上的人,不再有海上的危难。他经历过人们正在遭遇的险境,因此有大慈悲,想助我们脱离大海、安全靠岸。这就是为什么,他教导我们修持布施、持戒、禅定,因为这些修持,能把我们安全地拉上岸。

我们在内心培养佛、法、僧的质量时,不会有苦。使心进入法,各种破坏它的杂染会消失。我们得以逃离苦海。

一旦上岸,我们会有各种各样的乐趣,因为那里有许多海上见不着的事物。好比进入湄南河口,看见湿地树与鲜绿植物。我们着了迷,于是继续朝内陆走,进入苏胡提路。在那里看见了自行车、吉普车、各色漂亮汽车,于是更激动。有的人沉迷于陆地景象,换句话说,沉迷于禅定中出现的禅相。比方说,我们也许开始能回忆前世。忆起坏事,于是难过起来。忆起好事,便高兴起来。这样会转成渴求,与这个那个的缘起欲望。有的人痴迷过头,以为自己真是禅相里的人物。

如果我们的明辨不够强,无论看见什么,都会败坏洞见[vipassanupakkilesa]──好比有人看见一辆稀罕的车,激动起来,想进去坐一坐、开动一下,于是不看左右,便奔了过去,跑到路中央给车撞倒,或者撞死、或者断胳膊断腿。费了那么大功夫脱离大海,结果受到迷惑,又把自己置于险境。

但是如果我们的明辨足够强大,无论看见什么,都可以变成尊贵财富[ariya-dhana]。看见湿地林也有用,可以砍作木柴,自家用或者去市场卖了。杂草丛生之地,可以锄草为田。不休耕,必定有收成。

受禅相吸引,称为“辨识走偏”。如果你有禅相,正确的反应是,要记得评估它,然后依照它的天性放下。不要抓住你看见的事物,因为那一切都是无常。如果你生来贫穷,会为发财的欲望而苦。生来富有,会为守财而苦,怕损坏、怕给人骗走、怕小偷撬门进来偷。没有什么是确定的。禅相也一样。因此无论你看见什么,必须依照它们的天性放下。把树留在林子里、草留在草坪上、稻苗留在田里。如果你能这样做,就有自在,因为你知道在陆地上感觉怎样、水中感觉怎样,何时该进、何时该出。你一旦有了技能,可以在水上、陆地旅行,轻松自如。你可以进退无碍。这便称为世间解[lokavidu]。你可以守着知识,却不卡在里面。你可以住在海里不淹死。你可以住世不沉沦于世──如水中莲叶,水丝毫不能渗入叶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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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做事诚心诚意时,诸事会有成就。比方说,如果诚心守戒,你的戒德会有果报。诚心修定,你的定力会有果报。诚心培养明辨,你的明辨会有果报。我们没有果报,是因为做事不诚心。五戒才五条,都不能清净持守,能指望成什么事? 四禅才四个,我们却继续摸索,找不着它们。有人会管理几百、几千亩田地,我们连四禅也不会,难道不丢脸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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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我们在心念与行为上对佛陀的教导不诚心,那个果报会推着我们离法越来越远。有饥渴、受各种苦痛。因此佛陀教导我们无论做什么要诚心。有诚心时,即使在世间也有自在。我们知道怎样把苦清除出内心,使色身各处安适。和平与宁静,有赖于心的满足与充实。心有满足,外在的火焰进不来。色身充满念住时,心里还缺什么?

这就是为什么,如果我们想有满足,必须尽量培养定力。喜感会升起。喜感升起时,不给卡着,因为我们知道它不可靠,最终会消退。因此放下喜感。我们放下喜感时,心自在,有乐感。这样的乐与自在感,比喜感更精细、更深刻,没有喜感的动态外相。喜感好比某人看见什么可喜事物,以微笑、大笑表示出来。乐感没有什么外相。它藏在心里,好比某人富有,却丝毫不显出来让人看见。正是这种乐使心宁静。显示在外,没什么意义。这样的乐感使心清凉,使心得休养,引向寂止与宁静。心有宁静时,它会明亮、清晰起来,好比风平浪静的海上,可以看见十里外的船。东西南北,无论哪个方向来什么,不需要望远镜,看得一清二楚。我们的视感比平常要远。维巴沙那,即让我们对世间真相有如实知见的洞见,便是这般升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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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我们有一只椰子,把它砸开吃果肉,只会饱一次。如果不吃,把它种起来,长成树,结更多椰子,再种起来,最后我们会成为椰树种植园的百万富翁。

如果我们有了钱,只是存起来,不会起什么作用,有一天它会开始不安全。因此我们得布施给佛教,找正确的地方存放。那样它会升起更多的果报。

如果心只达到定力,停滞不前,只会有自在感。我们必须利用那个寂止,来升起明辨。那时候我们才会有最高的快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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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心有内在满足感,与别人交往时,他们也会感到那股满足感。心有痛苦,与别人交往时,也会使他们痛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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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我们培养起心力,可以传送慈心,助他人减轻苦痛。但是如果我们不纠正自己,是不能真正帮助他人的,好比一个疯子不能使另一个疯子清醒过来。如果我们自己着火,别人也着火,怎么帮他们? 得先把自己的火灭了,才能助人清凉下来。我们必须“有”,才能“给”。